简 /《寫給那些原以為無法繼續下去的生活》
在對世界充滿敵意的那個過去,我也曾想過就此一了百了。在越過超速行駛的摩托面前。在天橋上。在半夜無人的海邊。在俯首距離自己二十公尺的地面。在抵達摩天輪頂點的瞬間。幾乎在每個沒有勇氣死亡的日子裡,我都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我的心彷彿一顆重得無法承受的隕石,在燃燒。我沒有辦法擺脫自我厭惡。與此同時希望生命可以像貨物一樣交易與轉讓。我想將它獻給比我更加需要它的人。例如成千上萬個因災荒而挨餓瀕死的孩子。例如失去行動能力像個植物人臥病在床的癌症病患。例如還沒開始經歷人生就已經夭折死去的嬰兒。我想讓他們代替我活著,代替我去完整的呼吸。
我是雨果熬夜寫完稿子站在鏡子前的模樣,是自盡未遂的人靠安眠藥換取的睡眠,是陰森危險患有精神分裂的潛在殺人犯。我窄小擁擠的房裡沒有第二盞燈。燈管壞掉的時候我都沒有辦法在夜裡寫詩。於是我常常在夜裡醒著。有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醒著。我比較像是在夢遊。我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仿佛沒有重量。只有在那種時候我會感覺自己真切的活著。我聽見發光的城市在呼喚我的名字,我觸摸得到它們沒有具象的形體,感受我們之間某種很特別的聯繫。那是夜裡醒著的每一個人都擁有的特殊待遇。
這城市變得像一座巨大的水族箱,塞滿生物和光。失眠的人都泡在深夜的帷幕裡,毛孔張弛的皮膚驟然降溫,自行車上迎面吹來的空氣匯成與水流大相逕庭的阻力。這時候的我像是兩棲動物,用著另一種方式呼吸。這裡沒有無形的牢。我可以自在地暢遊,大聲喧嚷,只要在黎明之前不被發現,我就不會消失。於是我變得想要永遠都活在這溫暖的深夜裡。
我繼續活著。
只要活著。
——刊登於《學海》周刊第780期(2017年3月13日)後浪坊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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