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心 / 《那些低潮封閉的日子裡擁有過的》

認識E那年我只有十三歲,正處於一個心思複雜敏感的年紀,而當時佇立在我面前的E就像是一道迷宮,儘管危險卻讓我前所未有地著迷。那個春天我剛搬進宿舍,還未做好適應新環境的準備,也還沒有開始聽陳綺貞。初次見到E的時候她就坐在事先挑好的三號床位上,捧著厚重的聖經,戴著黑框眼鏡,蓄著短髮,身型嬌小卻十足的男孩子氣。她強勢的地方有點像Y,但是和Y不同的是,她是一只真正的刺蝟,不曾被寵壞,也沒有被誰寵愛過的痕跡,和至今為止我所認識的小孩都不一樣。

E來自複雜的家庭,她有過另一個姓氏,也曾不顧家人反對之下轉教為基督徒。我直到好多年後的現在對E的印象依然停留在過去那個尖酸憤世的青年E,這種錯誤的置入想來也並不是因為懷念,可能只是單純覺得她適合那樣活著而已。又或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有一個人能記得那樣的她,即便是在回憶中也好,至少可以證明她是確實存在過的,以便讓我相信自身的記憶並不會過份美化已成為歷史的部分過往。或許因為E長時間都活在謊言中,所以當我聽說她加入戲劇社以後竟然有點欣慰。我一直覺得她很希望擁有另一種人生,可是不知道要以什麼樣的方式獲得。在那些潮濕黏稠的日子裡,我喜歡和E待在一起,兩個人擠在一張床舖上徹夜談心。我喜歡她身上的陰暗危險。我的親近似乎令她感到欣然。我從沒向任何人提起我和E的某種特殊聯繫。直到後來的後來都沒有。這些日子彷彿是虛構的一樣,在某一天不再繼續的時候便像泡沫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在E的面前我是如此赤裸無防備的,以至於我一直都有一段錯誤的記憶。我一直都不記得E曾告訴我的那對同志女生的故事是她自身的經歷亦或是她一個女性友人的故事。我只記得當時我總是試圖在E的身上尋求墮落,藉由互相依偎來取得稀薄的溫暖,一邊遮掩著害怕被別人看透的醜陋,一邊對這種純粹的黑暗感到安心。那天晚上大家都睡著了,只有我和失眠的E用著極低的音量在探討那些我們不被允許知道的事情。後來每當我聽著張懸的《關於我愛你》我就會想起那個女生和E。甚至後來的每一部女同志電影都會有E的身影以及那個夜晚遺留下來的餘溫迴盪。

我不知道後來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但它就是發生了。某一天晚自習結束以後我從舍友口中得知E在一段爭執中鬧著要從四樓高的樓層跳下去。當時場面很混亂,我並沒有聽見更詳細的對話,卻莫名覺得心虛。我知道她有提起我的名字。但是我沒有勇氣問她。我想對她說的話就算到了現在也還是沒有辦法說出口。隨著這件事情的落幕E搬出了房間。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和E同房了。漸漸地她有意地避開我,我們不再說話,也不再提起任何有關於那段時光裡發生的事。原本我們就不是同一類人,只是剛好分享同一份孤獨。於是我們就這樣任由彼此淡出對方的生命,誰也沒有打破這僵局。如今想起來,這些我和E共同擁有的時光好像就只是為了消融彼此的寂寞而短暫存在的幻象。像投影機一樣,拔掉電源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於是我成了我,而E成了E。只是這樣而已。




——刊登於《學海》周刊第798期(2017年9月25日)後廊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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