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心/《奥利的札记》
（一）
路易斯在梦中睡得很沈。他的睫毛轻轻一颤，小小的身板往内缩了一下。他穿着最爱的一套蓝色睡衣，怀中抱着比他个子还高的长型枕头，紧紧不放。我为他盖好棉被。想起爷爷曾经寄托给我的一个梦。梦的内容我大部分都忘了，但我记得爷爷的声音，很清楚的记得。他们就像摇篮曲一样在我脑里驻留然后扎根，怎么也无法摆脱。我希望今天可以梦见爷爷。
（二）
回头想想童年的时候总是在帮忙别人收拾烂摊子。四岁的弟弟不小心压坏爸爸做好摆在客厅的模型，我只好细心照着折痕将其抚平好，尽量让它们恢复到本该有的样子。当别家小孩在玩弄甲虫的途中被冰淇淋小贩的铃声吸引，我悄悄把他们遗忘了的甲虫翻回面朝地上的姿势，再偷偷藏进矮丛灌木间。我曾经为了把鸟蛋送回巢内而克服了恐高，也试过替乞丐捡回被踢散的铜币。妈妈总是称赞我很善良，刚开始我也以为是那样，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无法忍受失序这件事，并且我无法理解老师要我解释善良的用意何在。既然大家一直都单方面断定邪恶，那为什么善良就非得被解释呢？我常常觉得英雄比罪犯更不快乐。
（三）
爷爷说他曾经很喜欢一个女孩，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和她好好说话，甚至需要一些假装陌生的过程来抑制那些发酵的情愫，所以他学会了如何养花。养花是他的一种移情作用，日子久了就开始渐渐反映出来的潜移默化，因此花就如同他的情人一样。他很温柔的为花儿们修葺所有参差不齐的茎叶，细心浇水施肥，还会给它们唱歌。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段很深奥的生活观。
爷爷也说过人很脆弱。和花一样。人由上亿万个的微生物组成的。但我们和植物一样，需要养分，需要水，需要适宜的温度和环境，需要光，甚至需要更多的才能生存下去。我说爷爷你弄错了。我不需要光。他说傻奥利，没有光的话你就找不着方向了。我说总会有办法的。因为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
（四）
隔壁家的小孩昨天来找我研讨喉咙的构造。他说他最近面临一个难题。他想要发出声音但却发不出来。他越是想发出声音。声音就越发不出来。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和我说笑，或是在和其它朋友玩壮胆游戏，直到他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他不知道要和谁商量，怕别人笑话他，又怕自己真的变成哑巴。我说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紧张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五）
我偶然听到丽莎小姐说翁先生成了鳏夫。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丽莎小姐凶狠地瞪着我，说我不该偷听大人说话。我觉得很委屈，丽莎小姐错怪我了，我只是偶然听到而已。是丽莎小姐自己不注意没把门关上的。我的辩驳只换来她更嫌弃的目光。查理让我别放在心上。她说虚荣的女人总是如此显摆又瞧不起穷人家的孩子。我说也许丽莎小姐只是单纯生气我听到了小孩不该听到的东西。查理嗤之以鼻，说大人不就都那么一回事。查理不喜欢大人，也不想成为大人。他讨厌十点钟就必须关灯睡觉的一点也不浪漫的大人。
（六）
早上我跟随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发现自己只记得要买的东西，一旦买了以后就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我开始思考这种现象是不是是一种记忆的缺陷。当然别问我为什么一个即将满十一岁的孩子会想这种问题。每个孩子都充满着好奇和奇怪的想象力，因此他们总是灵活而聪敏。刚开始我很害怕，担心自己是不是和隔壁的奶奶一样，得了健忘症，或是老了。我不安得扯着妈妈的衣角，告诉她我的担忧。结果妈妈笑了笑，叫我别瞎操心。我跑去问查理，查理不知道这整件事情的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不怪他，我知道查理不是什么都知道。于是我去问知识渊博的柯尼斯，她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柯尼斯说这是一种名叫蔡格尼克的记忆效应，是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就像你现在如果不解开这个疑问，你就会一直好奇下去一样，可是你一旦解开了，你就会马上忘掉这问题的存在。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柯尼斯果然好聪明。
（七）
路易斯喜欢银河列车。他每天幻想著有人会开着银河列车在某个夜里把他带走。我说银河列车只是科幻的一部分，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即便真的存在也只可能存在于未来。路易斯显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反而缠着我问什么时候能去未来。我无法要求七岁的路易斯停止幻想，加上幻想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只好装作很抱歉的样子说自己错失了买车票的时间。他也就相信了。
（八）
维多利亚女士是街上出了名的美人。她的美貌给她造成了不少困扰。我偶然从几个妇女的高谈阔论中知晓她离过婚的次数。但维多利亚女士最让人钦佩的是她无与伦比的自信。这种自信让她的妆容更加容光焕发。然而维多利亚女士的女儿却是出了名的丑女人。她是在育儿院工作的亚莎小姐。但我知道亚莎小姐一点也不丑。因为我看过她化妆后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可是亚莎小姐和维多利亚女士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喜欢被称赞。我不晓得为什么她要蓄意将自己的美貌隐藏起来。如果换作是对面街坊的利兹夫人，她早就刻意在大街上卖弄风骚。
（九）
华生先生总是随时带着一杯咖啡。无论阅读报纸，参观画廊，乘坐的士，还是在花店打烊接送华生夫人时，他都绝不会漏掉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我喜欢华生先生。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他不会告诉我社会是充满敌意的。他只会说这世界充满了善意。就和每天陪伴它的咖啡一样，虽苦，却不矫情。
（十）
路易斯开始吵着要去冒险。他说他要去地球的最角落，卫星无法定位的地方，即使是收音机也无法利用音频扰入听觉的地方。他要铸造一间铁屋，让声音自由反射，困住所有的阳光，制造室内游乐园。妈妈觉得他依然年幼得过分，应该多了解爱因斯坦和辛波斯卡，不要作多余的梦。
（十一）
历史课堂上，安妮老师说拿破仑的死因追根究底是因为他长时间将自己困在粉刷满许雷绿的房间。我简直无法相信一名革命家竟然会被颜色给害死。
（十二）
爸爸失业以后最常提到的便是：
“我有一个朋友，童年曾在贫民窟度过一小段时间。他说住在那里的孩子不论大小，甚至有些不小心成为大人的，都相信陨石的传说。他们相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会成真的这种童话。流星雨的夜晚对他们来说是神圣的祭典。我以前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许愿。现在我知道有的人真的很需要一种祈祷的仪式。”
以及
“我啊，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想活到三十岁。我觉得老了人生就没意思了。活着很累啊。还不如死去来得简单。在我身边说这些话的人，只有一个真的在三十岁之前就死了。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他当时活下来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应该会结婚吧，有了孩子的话孩子会像他一样郁郁寡欢吗。老了以后我就常在思考这些无聊的可能性。”
（十三）
罗斯姑姑从爱尔兰寄来明信片。她怀里抱着不久前出世的婴儿。眼睛眯着看不见前方。我喜欢照片里那只刚好路过的猫。它不经意浮动的眼神有点像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里哼歌的场景。
上次爸爸带我去逛书店的时候，老板问我多大了。我说下个月满十一了。他答，那么你和这间书店一样大呢。我觉得很震撼。
——刊登于《学海》周刊第811期（2018年3月12日）后浪坊版面
路易斯在梦中睡得很沈。他的睫毛轻轻一颤，小小的身板往内缩了一下。他穿着最爱的一套蓝色睡衣，怀中抱着比他个子还高的长型枕头，紧紧不放。我为他盖好棉被。想起爷爷曾经寄托给我的一个梦。梦的内容我大部分都忘了，但我记得爷爷的声音，很清楚的记得。他们就像摇篮曲一样在我脑里驻留然后扎根，怎么也无法摆脱。我希望今天可以梦见爷爷。
（二）
回头想想童年的时候总是在帮忙别人收拾烂摊子。四岁的弟弟不小心压坏爸爸做好摆在客厅的模型，我只好细心照着折痕将其抚平好，尽量让它们恢复到本该有的样子。当别家小孩在玩弄甲虫的途中被冰淇淋小贩的铃声吸引，我悄悄把他们遗忘了的甲虫翻回面朝地上的姿势，再偷偷藏进矮丛灌木间。我曾经为了把鸟蛋送回巢内而克服了恐高，也试过替乞丐捡回被踢散的铜币。妈妈总是称赞我很善良，刚开始我也以为是那样，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无法忍受失序这件事，并且我无法理解老师要我解释善良的用意何在。既然大家一直都单方面断定邪恶，那为什么善良就非得被解释呢？我常常觉得英雄比罪犯更不快乐。
（三）
爷爷说他曾经很喜欢一个女孩，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和她好好说话，甚至需要一些假装陌生的过程来抑制那些发酵的情愫，所以他学会了如何养花。养花是他的一种移情作用，日子久了就开始渐渐反映出来的潜移默化，因此花就如同他的情人一样。他很温柔的为花儿们修葺所有参差不齐的茎叶，细心浇水施肥，还会给它们唱歌。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段很深奥的生活观。
爷爷也说过人很脆弱。和花一样。人由上亿万个的微生物组成的。但我们和植物一样，需要养分，需要水，需要适宜的温度和环境，需要光，甚至需要更多的才能生存下去。我说爷爷你弄错了。我不需要光。他说傻奥利，没有光的话你就找不着方向了。我说总会有办法的。因为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
（四）
隔壁家的小孩昨天来找我研讨喉咙的构造。他说他最近面临一个难题。他想要发出声音但却发不出来。他越是想发出声音。声音就越发不出来。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和我说笑，或是在和其它朋友玩壮胆游戏，直到他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他不知道要和谁商量，怕别人笑话他，又怕自己真的变成哑巴。我说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紧张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五）
我偶然听到丽莎小姐说翁先生成了鳏夫。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丽莎小姐凶狠地瞪着我，说我不该偷听大人说话。我觉得很委屈，丽莎小姐错怪我了，我只是偶然听到而已。是丽莎小姐自己不注意没把门关上的。我的辩驳只换来她更嫌弃的目光。查理让我别放在心上。她说虚荣的女人总是如此显摆又瞧不起穷人家的孩子。我说也许丽莎小姐只是单纯生气我听到了小孩不该听到的东西。查理嗤之以鼻，说大人不就都那么一回事。查理不喜欢大人，也不想成为大人。他讨厌十点钟就必须关灯睡觉的一点也不浪漫的大人。
（六）
早上我跟随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发现自己只记得要买的东西，一旦买了以后就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我开始思考这种现象是不是是一种记忆的缺陷。当然别问我为什么一个即将满十一岁的孩子会想这种问题。每个孩子都充满着好奇和奇怪的想象力，因此他们总是灵活而聪敏。刚开始我很害怕，担心自己是不是和隔壁的奶奶一样，得了健忘症，或是老了。我不安得扯着妈妈的衣角，告诉她我的担忧。结果妈妈笑了笑，叫我别瞎操心。我跑去问查理，查理不知道这整件事情的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不怪他，我知道查理不是什么都知道。于是我去问知识渊博的柯尼斯，她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柯尼斯说这是一种名叫蔡格尼克的记忆效应，是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就像你现在如果不解开这个疑问，你就会一直好奇下去一样，可是你一旦解开了，你就会马上忘掉这问题的存在。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柯尼斯果然好聪明。
（七）
路易斯喜欢银河列车。他每天幻想著有人会开着银河列车在某个夜里把他带走。我说银河列车只是科幻的一部分，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即便真的存在也只可能存在于未来。路易斯显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反而缠着我问什么时候能去未来。我无法要求七岁的路易斯停止幻想，加上幻想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只好装作很抱歉的样子说自己错失了买车票的时间。他也就相信了。
（八）
维多利亚女士是街上出了名的美人。她的美貌给她造成了不少困扰。我偶然从几个妇女的高谈阔论中知晓她离过婚的次数。但维多利亚女士最让人钦佩的是她无与伦比的自信。这种自信让她的妆容更加容光焕发。然而维多利亚女士的女儿却是出了名的丑女人。她是在育儿院工作的亚莎小姐。但我知道亚莎小姐一点也不丑。因为我看过她化妆后的样子。像极了她的母亲。可是亚莎小姐和维多利亚女士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喜欢被称赞。我不晓得为什么她要蓄意将自己的美貌隐藏起来。如果换作是对面街坊的利兹夫人，她早就刻意在大街上卖弄风骚。
（九）
华生先生总是随时带着一杯咖啡。无论阅读报纸，参观画廊，乘坐的士，还是在花店打烊接送华生夫人时，他都绝不会漏掉一杯意式浓缩咖啡。我喜欢华生先生。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他不会告诉我社会是充满敌意的。他只会说这世界充满了善意。就和每天陪伴它的咖啡一样，虽苦，却不矫情。
（十）
路易斯开始吵着要去冒险。他说他要去地球的最角落，卫星无法定位的地方，即使是收音机也无法利用音频扰入听觉的地方。他要铸造一间铁屋，让声音自由反射，困住所有的阳光，制造室内游乐园。妈妈觉得他依然年幼得过分，应该多了解爱因斯坦和辛波斯卡，不要作多余的梦。
（十一）
历史课堂上，安妮老师说拿破仑的死因追根究底是因为他长时间将自己困在粉刷满许雷绿的房间。我简直无法相信一名革命家竟然会被颜色给害死。
（十二）
爸爸失业以后最常提到的便是：
“我有一个朋友，童年曾在贫民窟度过一小段时间。他说住在那里的孩子不论大小，甚至有些不小心成为大人的，都相信陨石的传说。他们相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会成真的这种童话。流星雨的夜晚对他们来说是神圣的祭典。我以前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许愿。现在我知道有的人真的很需要一种祈祷的仪式。”
以及
“我啊，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想活到三十岁。我觉得老了人生就没意思了。活着很累啊。还不如死去来得简单。在我身边说这些话的人，只有一个真的在三十岁之前就死了。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他当时活下来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应该会结婚吧，有了孩子的话孩子会像他一样郁郁寡欢吗。老了以后我就常在思考这些无聊的可能性。”
（十三）
罗斯姑姑从爱尔兰寄来明信片。她怀里抱着不久前出世的婴儿。眼睛眯着看不见前方。我喜欢照片里那只刚好路过的猫。它不经意浮动的眼神有点像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里哼歌的场景。
上次爸爸带我去逛书店的时候，老板问我多大了。我说下个月满十一了。他答，那么你和这间书店一样大呢。我觉得很震撼。
——刊登于《学海》周刊第811期（2018年3月12日）后浪坊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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