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心/《一棵树》

一棵植物死掉了。它一直直立着,若无其事,直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就突然软化,接近根部的皮整个陷了进去,像是一颗破掉的气球,垂了下来,再也无法摆正,撑了很久终于可以安息的样子。我们至今不清楚它的死期。


家里的老树似乎也是那样走掉的。


从我记事起,老家门前就有一棵很大棵的芒果树。它长得很高,枝叶覆盖了门前的空地、柏油路,还总是长过篱笆,往庭院里延伸。奶奶扬言说要把它们剪掉,那样园地里其他的植物,才有足够的阳光生存。我们习惯了家里种植的番薯叶和番茄长得比别人慢,在这颗芒果树还能结果的几年时间里,家里人没忍心截了它的肢,它就那样安然生存了好几年。得益于芒果树过于繁茂生长的枝叶,我们那一小片庭院适合乘凉,透过树叶筛进来的阳光刚好。不会太热,不会太刺眼。


经常有松鼠爬到电线杆上,像荡秋千那样往树上一跃,一点也不害臊地偷吃芒果,在我的注视下;它们笑嘻嘻的样子真恼人,似乎在嘲笑我没法拿它们怎么样,一点都没有贼的样子。爷爷有的时候会拿摘果器驱逐它们,只有那个长度能够到树冠,但是没过一阵子它们又会回来,反反复复,属实没辙。松鼠经常就是咬了几口就会把吃不完的芒果随手一扔,任它在地上摔个稀巴烂。偶尔路过的同伙会争风上前把食物瓜分得干干净净。野狗在的时候它们就都躲得远远的。街坊的狗,经常靠这些捡漏下来的芒果果腹,形成食物链中的一环。


有的时候过熟没及时摘的芒果会掉到地下,烂成一团泥,吸引其他路过的小动物前来觅食。若没来得及被动物们吃光而发臭,引来苍蝇,就会需要我们清理地面。这是个苦差事。大部分时间都是爷爷奶奶在清理。奶奶用水管浇花的时候,会顺带把门前那块空地也一并清洗。后来爷爷从经营果园的朋友那里买到了绿色网状的防虫果袋,架起长长的梯子,亲自为树上每颗芒果都套上。得以生存的芒果变多了,大人们会给隔壁邻居也送上一些。前来光顾的动物们的数量在几个月内立马骤减,效果惊人。大概也是那时候开始,芒果树逐渐变得安静,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小,越变越老,直到有一天不再结果。


我们不知道它是从什么开始死掉的。妈妈说可能是截肢了以后。我没有头绪。植物很擅长伪装。它不会为衰老而焦虑,也不会为死亡而挣扎。它没办法发出人类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因此我们很难辨别它只是静静地待着抑或是寿终正寝。一般是围绕在其周围的生物比我们更早地知道真相。太久没有小动物来拜访,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蒙在鼓里。


它在临死之前知道自己岁数已尽吗?会有遗言要说吗?会像狗一样,实际上想找个地方偷偷死掉不让人知道吗?人类总是用着动物的方式试图理解植物。那颗芒果树的死在我看来是无声息的。我甚至不知道和它说话的时候,是从哪句话开始就不再听见的,仅剩下身躯屹立在那里,听我诉说。第二个走的人是奶奶。那之后,爷爷把芒果树砍掉,发现里面好大一块已成空心。不久后他也走了。


在老家生活的那些年头,我都生活在一片荫凉之下。芒果树的存在让我从来没意识到太阳的猛烈。我后来搬到别处生活的时候,到处都在寻找那颗树的影子,可以完全把我遮住的枝桠。我想念树的时候,就会往森林去,往园地里去。叔公偶尔会去爷爷曾经日复一日巡视的橡胶果园收油籽钱,那条路只设计予摩托车通行。我和弟弟都没有摩托执照,只因当初爷爷的反对。我们再也没有进过那片林子,也再也没见过那么硕大的树,长在住家附近。也可能是因为我失去了童年的眼。如今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小,那么地微不足道。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026年1月27日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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