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烟•火味》
屋外铜锣鼓声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唢呐和二胡奏着丧乐。人群的声音被法师诵经的声音淹没。只要出门，就能闻见浓烈刺鼻的烟味，令人辨不清是檀香还是烟草。有的时候两者不分伯仲；有的时候一方稍稍占上风。空气一直是浑浊的状态，在夜晚灯光的照明下更加显著，像被蒙上一层雾气，让人恍惚。我一般是从烟的形态来判断它们属于香烟还是线香。前者经常是一圈一圈的，似指环，或是很细的手镯；偶尔一口气吐出的话，便像蒸汽火车的头，喷出的滚滚白烟把吸烟人的面孔罩住，面纱就此成型。后者则是一缕细细的青丝，缠绵、萦绕，像武侠小说里仙气飘然的女子，挥舞着曼妙的身段，随着气的流动轻柔地把自己送上天去。我有的时候注视着烟的流动，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
我不记得这是人生中第几个葬礼了。我一直以为，第一次的参与，也不过十五岁。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爸爸的身体。僵硬的脸颊，被冻住的四肢，呈现了一种生者不可能摆出的下垂角度。也是那张脸，让我深刻意识到，那并非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张死去的面孔。在更早以前，用力追溯，大概七八岁大的时候，我就已经参加过人生第一次的葬礼了。每一次，烟都充斥着鼻翼，刺痛视觉，让人轻易产生一种错误的认知，假定自己置身于海市蜃楼，或是梦境的显化当中。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清醒梦。那时的我还太小，身高根本不够瞻仰那人的面容。棺木比我要高得太多。大人给我搬来了小的阶梯，共有三个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将看见的会是什么。我抱有某种期望，想象自己顺着天堂的阶梯爬到天空的最顶端，然后最终看见的，是那张安详的脸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活化石。我不禁想，若巴别塔被成功地筑造的话，人们或许会经历和我一样的失落。那小小的阶梯承载了我第一次触及死亡的心跳与幻灭。
回想昨日，妈妈在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瘦弱的肩膀在颤抖，脸埋在双臂之间，拼尽力气抑制着呜咽。我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哭。就连爸爸的葬礼上，我都没看见过她的哭颜。来往的人再多，我理应也不会错过那样一种颤动的姿态。也许是当时无心思留意他人，因此毫无察觉；也许是她一直在有意地作回避，尤其在我和弟弟面前。那几年，大人们对我俩总是维持着触碰薄纸般的谨慎。我经常想要戳破，像泡沫一样，无关痛痒的“保护”，却还是不忍心破坏他们打从心底认定的好意。如今她不再回避了，是意味着我终于成为不需要被她回避的大人了吗？我有几次想要上前去拍她的背，但都没能做到。手甚至都没有悬空。这并非是出自高傲的自尊心，而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心。从很久以前，我就丧失了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技能。我经常觉得是妈妈把我变成一个不贴心的女儿，但我又不能真的亲口告诉她。她会因此而受伤。她擅自为我贴上女儿等同于贴心宝贝的标签，让我的身心灵产生难以言喻的抗拒。我的反叛深入骨髓，总是维持着表面的乖巧，却又从来没真正地因服气而顺从，因而痛苦。绞尽脑汁想要打破她既定印象里女儿该有的形象，而逐渐长成了今天这幅歪瓜裂枣的模样。三姨去世以后的好几个夜晚，妈妈几番暗示，希望我过去陪她睡。但如果真的去了，我又会成为两人当中睡不着的那个人。这实际上是一场睡眠的置换。
失眠不会放过我，就像死亡不会放过每个心藏愧疚和亏欠的人。一直到出殡那天，这份困倦如影随形。跟在队伍前端，手中的伞摇摇欲坠。队伍后面的老人大多骑着摩托车，伞也没打。我想起爷爷生前总是忙着参加朋友的葬礼。和这些老人一样，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是在这个村里生活过，并停灵在这片土地上，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护送他们直到最后一程。我们的队伍在新村里游行了半小时，经过街上的水果店，才发现另一家姓曹的人家也正举行葬礼。认识的话说不定黄泉路上好相伴。在他们的目送下，一群人搭上前往焚化场的巴士。那像是前往另一个梦境的途径。车子越过一座座的墓碑，我在困意的打击下失了神。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双膝跪在焚化场的地上，那头正准备把棺材推进焚化炉里进行焚烧。整个焚化场充斥着一股咸咸的，又不完全是氨的气味。门闸缓缓向下，入口被完全封闭的瞬间，火被点燃。巨大的低频侵占着空间。什么也看不见。我脑海里飞速闪过《穿条纹睡衣的男孩》里主角最后走进毒气室的一幕，心绞了一下。我不确定是谁的哭声，迟迟没有离开那房间。
焚化场的外头，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世界本来就在外头发生。我们逐一越过火炭，听从嘱咐把腰上系着的红色丝带扯下，系在外头新长的树上。被系满红丝带的树，像一种祈福的象征；也是这几天来，我见到的，最接近凤凰的化形。我在同一颗树上系了两条丝带，其中一条系在我所能触及的，最高最嫩的那根枝叶上。如果说，当年小小的我爬上那阶梯时，对死亡抱有某种道不明的期望的话，那或许就是此刻仰望着的这幅光景：是当一个人，把心深深地浸泡在名为生命的湍流中，历经波折，将之打捞起、晾晒，并坚信在风干以后会变得比从前还要轻盈。
我不记得这是人生中第几个葬礼了。我一直以为，第一次的参与，也不过十五岁。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爸爸的身体。僵硬的脸颊，被冻住的四肢，呈现了一种生者不可能摆出的下垂角度。也是那张脸，让我深刻意识到，那并非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张死去的面孔。在更早以前，用力追溯，大概七八岁大的时候，我就已经参加过人生第一次的葬礼了。每一次，烟都充斥着鼻翼，刺痛视觉，让人轻易产生一种错误的认知，假定自己置身于海市蜃楼，或是梦境的显化当中。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清醒梦。那时的我还太小，身高根本不够瞻仰那人的面容。棺木比我要高得太多。大人给我搬来了小的阶梯，共有三个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将看见的会是什么。我抱有某种期望，想象自己顺着天堂的阶梯爬到天空的最顶端，然后最终看见的，是那张安详的脸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活化石。我不禁想，若巴别塔被成功地筑造的话，人们或许会经历和我一样的失落。那小小的阶梯承载了我第一次触及死亡的心跳与幻灭。
回想昨日，妈妈在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瘦弱的肩膀在颤抖，脸埋在双臂之间，拼尽力气抑制着呜咽。我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哭。就连爸爸的葬礼上，我都没看见过她的哭颜。来往的人再多，我理应也不会错过那样一种颤动的姿态。也许是当时无心思留意他人，因此毫无察觉；也许是她一直在有意地作回避，尤其在我和弟弟面前。那几年，大人们对我俩总是维持着触碰薄纸般的谨慎。我经常想要戳破，像泡沫一样，无关痛痒的“保护”，却还是不忍心破坏他们打从心底认定的好意。如今她不再回避了，是意味着我终于成为不需要被她回避的大人了吗？我有几次想要上前去拍她的背，但都没能做到。手甚至都没有悬空。这并非是出自高傲的自尊心，而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心。从很久以前，我就丧失了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技能。我经常觉得是妈妈把我变成一个不贴心的女儿，但我又不能真的亲口告诉她。她会因此而受伤。她擅自为我贴上女儿等同于贴心宝贝的标签，让我的身心灵产生难以言喻的抗拒。我的反叛深入骨髓，总是维持着表面的乖巧，却又从来没真正地因服气而顺从，因而痛苦。绞尽脑汁想要打破她既定印象里女儿该有的形象，而逐渐长成了今天这幅歪瓜裂枣的模样。三姨去世以后的好几个夜晚，妈妈几番暗示，希望我过去陪她睡。但如果真的去了，我又会成为两人当中睡不着的那个人。这实际上是一场睡眠的置换。
失眠不会放过我，就像死亡不会放过每个心藏愧疚和亏欠的人。一直到出殡那天，这份困倦如影随形。跟在队伍前端，手中的伞摇摇欲坠。队伍后面的老人大多骑着摩托车，伞也没打。我想起爷爷生前总是忙着参加朋友的葬礼。和这些老人一样，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是在这个村里生活过，并停灵在这片土地上，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护送他们直到最后一程。我们的队伍在新村里游行了半小时，经过街上的水果店，才发现另一家姓曹的人家也正举行葬礼。认识的话说不定黄泉路上好相伴。在他们的目送下，一群人搭上前往焚化场的巴士。那像是前往另一个梦境的途径。车子越过一座座的墓碑，我在困意的打击下失了神。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双膝跪在焚化场的地上，那头正准备把棺材推进焚化炉里进行焚烧。整个焚化场充斥着一股咸咸的，又不完全是氨的气味。门闸缓缓向下，入口被完全封闭的瞬间，火被点燃。巨大的低频侵占着空间。什么也看不见。我脑海里飞速闪过《穿条纹睡衣的男孩》里主角最后走进毒气室的一幕，心绞了一下。我不确定是谁的哭声，迟迟没有离开那房间。
焚化场的外头，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世界本来就在外头发生。我们逐一越过火炭，听从嘱咐把腰上系着的红色丝带扯下，系在外头新长的树上。被系满红丝带的树，像一种祈福的象征；也是这几天来，我见到的，最接近凤凰的化形。我在同一颗树上系了两条丝带，其中一条系在我所能触及的，最高最嫩的那根枝叶上。如果说，当年小小的我爬上那阶梯时，对死亡抱有某种道不明的期望的话，那或许就是此刻仰望着的这幅光景：是当一个人，把心深深地浸泡在名为生命的湍流中，历经波折，将之打捞起、晾晒，并坚信在风干以后会变得比从前还要轻盈。
——刊登于《人间烟火》副刊2026年9月27日版面，并入围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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